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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筒楼·冰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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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徐光霁在食堂吃,没什么新鲜菜,有些还是残羹剩汁,正巧碰上蔡莹莹爸爸。老蔡以前是神外主任,虽也是孤俦寡匹,但人仕途得意刚升副院,春风满面地端着他的hellokitty饭盒在徐光霁旁边坐下,「老徐,你也没回去?」

    徐光霁埋头干饭,察觉一道人影覆下,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昨天腌的鸡腿,默默地将餐盘往怀里拢了拢。

    「你这就有点看不起人了,谁没有似的。」蔡院长威风凛凛地揭开他的饭盒。

    徐光霁无声地扫了一眼。还真没有。

    蔡院长默默拿起筷子,岔开话题,「听莹莹说,徐栀这回考得不错啊,七百多分了。」

    蔡莹莹那嘴比食堂里的炒菜阿姨还爱添油加醋,徐光霁扒着饭:「没那么高。」

    他知道徐光霁这几年低调得恨不得让人忘记他的存在。早几年惨痛的教训让他如今不得不信奉老太太的那句风水名言,你就是太顺,又高调,老天爷看见都嫉妒,秋蝶才会惹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你家老太太迷信我知道,你可是受过正规教育的人,」老蔡用筷子刮了下饭盒边沿,「该庆祝还得庆祝。」

    「我又没说不给她庆祝,」徐光霁抬头,推了下眼镜,「等正式出分再说吧,你们家蔡蔡呢?」

    「别提了,」蔡院长叹了口气,默默低下头开始扒饭,「发挥得比我的血压还稳定,多一分都不给你考,要不愿意复读,估计也就找个大专上吧。」

    徐光霁心疼地把自己的鸡腿夹过去,「你吃吧。」

    老蔡又夹回来,徐光霁以为他不要呢,刚想说别跟我客气呢,你们家蔡蔡真不好带。

    只见蔡院长沾了沾他盘子里的酱,一点不客气地低头咬下去,心满意足道:「谢谢啊,你这酱真好吃,下次我让蔡蔡再去你家挖一勺。」

    徐光霁:「……」

    「不过有个事儿,」老蔡津津有味地啃着他的鸡腿,突然想起来,「我得提醒一下你,你们家徐栀是不是谈恋爱了?」

    徐光霁猛地放下筷子,「你听谁说的?」

    「你先别激动,」老蔡也顾不上啃,囫囵擦把嘴立马解释说,「三模之后开了一次家长会,你不是没去嘛,我在他们老师办公室碰见一个男孩子,脖子上戴着一串项链,就是秋蝶留给徐栀的那串,不过那时候我看徐栀成绩一直都挺稳定,怕你知道后太激动影响孩子考试,我就没说。」

    徐光霁目光如炬地牢牢盯着他,一声不响。

    「你别这么看我啊,现在都考完了,你更没必要激动,找个时间好好跟她聊一聊,现在恋爱确实早了点。这点上,我们家莹莹倒是挺让人放心,长得没你们家徐栀漂亮,成绩还这么烂,要有人跟她谈恋爱,」老蔡把饭盒盖上,自信满满地说,「我第一个带他上咱医院治治眼睛。」

    **

    暴雨将整座城市冲刷个遍。下过雨后的天空反而更明亮,葱郁的树叶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油绿色的光,知了逍遥自在地聒噪了一个又一个夏天。

    徐栀去谈胥租的房子,他人不在,房门关得比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都严丝合缝,隔壁同住的复习生说他下午回老家了,晚上才回来。

    徐栀慢慢吞吞往楼下走,这才打量起这座筒子楼。这栋楼里住得几乎都是高三生,因为这里离市一中很近。

    市一中内卷相当厉害,各县市乃至外省的中考状元都削尖脑袋往这挤,所以外地生很多。高三外地生一般都喜欢自己租房子,因为宿舍十点要准时熄灯。

    听说这栋楼考前那几个月凌晨甚至都还灯火通明。在这种地狱级的厮杀下,难怪谈胥脾气各种阴晴不定。

    庆宜市常年阑风

伏雨,楼道里墙皮潮湿起壳,渗着一股返潮的霉味。

    徐栀走到一楼,隐隐听见屋子里头传来几句低沉的谈话声——

    「现在成绩还没出来,我跟你爸爸商量了一下,我们还是希望送你出国,没必要再复读一年。」

    「哦,随便。」

    声音清冷紧劲,很有磁性。

    徐栀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防盗门没关,一抹斜长利落的倒影穿过门缝落在走廊上,这筒子楼设施陈旧,湫隘破败,墙面污水纵横,却莫名衬得那干净修长的影子有些吸引人。

    墙角处丢着好几张沾满密密麻麻的蚊蝇贴,还有各种牌子的电蚊香,有些甚至都没用过,看得出来这主人是个挑剔性子,不太好伺候。

    女人再次开口:「那个女孩子,总归是要跟人家说清楚的,你还是趁早——」

    「嗯,我说了,您随便,别说那不是我女朋友,要真是我女朋友,也没关系,您说分就分。」可以说毫无求生欲。

    房门虚掩着,徐栀透过窄小的门缝瞧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气质如兰的中年女人,看不见脸。女人说话的声音让徐栀想起她妈林秋蝶女士,声线几乎一样,温柔锐利,生气也是不紧不慢。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徐栀印象中,林秋蝶女士好像也有一件。

    「你还狡辩!」女士有些火冒三丈,茶杯砰摔在桌上,「不是你女朋友,你把人带家里来?我要不过来,你们准备做什么?还有你看看你身上穿得是什么,我不是不允许你谈恋爱,但是有些事情你别给我搞得没法收场!那女孩的爸爸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发的人。」

    他似乎冷笑了一下。

    「那不正好,你们也不用费劲心思找理由把我扔出国了啊。」

    「你这是什么态度!嫌我们管太多是吗?你对我们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倒是说,别跟我阴阳怪气的。」

    影子的主人就背对着,站在玄关处。那人高瘦,仗着自己优越的身形,穿得很随意,就很……「捉女干在床」,仿佛只是火急火燎中随便捞两件衣服裤子胡乱套上。

    上身是宽宽大大的球衣,下面还是印着一中logo的校裤,不过他肩膀宽阔平直,整个人是恰到好处的匀称,虽然清瘦却不单薄,线条流畅锋利,典型标准的衣架子——这种级别的男生。

    徐栀想起蔡莹莹确实说过,市一中不仅成绩内卷得很厉害,连帅哥都内卷。

    徐栀眼睛落在他印着logo的校裤上,相比较睿军花样百出的校服,一中的校服倒是一直都这么规训端正。

    但那哥看起来显然不是端正的人,他靠在门口的鞋柜上,单手抄兜,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一只脚懒懒地踩着个全是签名的篮球,脚边还丢着个大疆无人机,在他妈的疯狂轰炸下,还能心平气和地给自己点了份外卖。

    「你又在点什么!」女士显然对他了如指掌,「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吗?」

    「吃也不行?」他火上浇油地表示,「那回头我问问医院,当初我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告诉我,我是铁打的。」

    「你说话非要这么刺吗?」

    他叹了口气,「哎,您第一天见我不就知道我是个刺了吗?」

    咋,出生的时候带刀吗。

    女士大约是觉得自作孽,沉默片刻,话锋一转,「你昨晚一整晚都陪你爷爷待在派出所?」

    「不然?对方不肯私了啊。」

    「废话,那是专业碰瓷,也就你爷爷手贱会上当,」女士顿了顿,见他不想对长辈发表任何意见的样子,话题又绕回去,「刚那女孩,你是第一次带回来还是你们已经——」

    「服了,我说了她不是,您希望她是就是

吧,我懒得解释了。」不耐烦到极点。

    楼道里静谧,蝉声在窗外高亢嘹亮地叫唤着,试图掩盖一切不和谐的声音,女士的声音终于有些温和下来——

    「我不管你,反正你马上要出国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给我处理好。还有,你昨晚在派出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台里开会,开到凌晨三点才结束,早上接到警察电话才知道,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嗯,理解,」他这会儿意外地很好说话,并没打算跟她深究什么,也懒得问那三点之后呢,抓了把头发,像只树懒一样,慢悠悠地从鞋柜上起身,「我躺会儿。」

    女士叫住他:「你等等,先换身衣服,陪我去趟蒋教授家。」

    他大约是气笑,后背无语地弓了下,又靠回去,「您干脆送我进国家队报个铁人十八项算了。」

    说这话时,陈路周不知怎么冷不丁地回头扫了眼走廊,视线与门外的徐栀自然相遇,但这会儿他没在意,很快便转回去,闭着眼人靠着,一副四大皆空的样子,没皮没脸地跟他妈继续负隅顽抗:

    「妈,我一天没睡了,我就是给您当三陪,那也得三班倒啊——」

    「陈路周!你能不能给我正经点!」

    真像,徐栀从小是个调皮性子,说话口无遮拦,林秋蝶女士的口头禅也是:你能不能给我正经点?

    他叹了口气,「哎,妈,您先别气,我更不正经的还没说呢,但是,我是不是从没有忤逆过你们的任何意思,用朱仰起他们的话来说,我多少也算半个妈宝男,不论是出国还是复读,随你们高兴,我也保证,以后交女朋友一定经过你们同意,可以了吗?我可以去睡觉了吗?」

    「你真的不知好歹——」

    中年女人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视线中蓦然闯入一道陌生的面孔。

    徐栀大约是太想念跟她母亲唇枪舌剑的日子,这样的盎盂相击,听得还挺津津有味、百感交集,徐栀就像一只竖着耳朵的兔子,慢悠悠地踩着台阶往下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在「围观」。

    陈路周筋疲力尽地仰头长吐了口气,无语又极其无奈:「妈,我真的很困——」

    话音未落,大约也是看到母亲眼神有些偏离他俩原本交火的视线轨道,于是蹙着眉不太耐烦地回头。

    天边滚着火烧云,夕阳像个丹青手,寥寥几笔,映得整个狭窄的楼道热烈如画。

    视线再次蓦然撞上,两双眼睛其实都没什么情绪,冷淡至极,就好像夏日里两杯咕噜咕噜冒着白沫的冰啤横冲直撞地混到一起,谁也说不清谁更烈一点。

    这哥,眉眼轮廓都格外流畅,疏冷感很重,眼皮和嘴角都很薄,不笑的时候会透着一种「不好糊弄」的冷淡劲。

    徐栀是圆脸小巧精致,模样其实很乖,吃亏就吃亏在眼睛上,冷静而锋利,任何时候都有种置身事外的清冷,所以直白打量人的时候会显得有些「不怀好意」。

    不好糊弄和不怀好意撞在一起,那就很不好意思了,谁先开口谁就输。

    「……」

    「……」

    但其实徐栀心里是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要说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听到***声音,想到我死去的母亲——

    这么说好像不太合适。

    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神,突然想起老徐说的,眼正心实的人,不会太蠢。这哥,心实不实不知道,眼风是真正,反正就不太好忽悠,聪明劲都写在眼睛里。

    徐栀心想要不还是诚心诚意地认个怂,给人道个歉吧,还没张口,被人一句话堵住了。

    「要不,咱俩加个微信,下次想听人挨骂,提前找我买个票,我在门口给您摆个座儿?

」陈路周把肩上的校服外套扯下来,绑在腰上,也不知道遮个什么劲儿,然后探半个身出来,一脸我替你着想的诚恳劲儿,「站着听人挨骂多累啊。」

    「对——」

    不起。

    还不等徐栀说完,只听「砰」一声巨响,他把门关得天震地骇,莫名撒着邪火儿,带起的风里混着股陌生的气息,冷冽尖锐地扑了她一脸。

    夏日树丛里氤氲着绯红的霞帔,树影在地上晃来荡去,徐栀耳边仍然传来屋内若有似无的余音,混杂着孜孜不倦的蝉声,震荡在那个滚烫明亮的六月。

    「你满嘴跑什么火车呢?」女士跟林秋蝶女士一样,也有张珠玑嘴,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他,「有你这么跟女孩搭讪的吗?一身桃花债你很光荣是不是?好好说话嘴巴会长疮?」

    「说不了,就这样了,」只听他趿拉着拖鞋往里走,无所谓地回了句,「在您眼里我跟狗说句话,都算是搭讪。」

    「你就装吧,蛊惑人心你最有一套,我懒得管你,还有,外套要穿就好好穿,绑在腰上干什么,吊儿郎当的。」

    「就刚才那个拍门劲儿,我来得及找内裤穿吗?您没看她刚盯着我下面看啊。」

    徐栀:???????

    我看了我去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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