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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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灵只在日本大肆活跃,与之相反，国外很少见到它们的存在，诞生的咒术师也寥寥无几,更别说诞生像日本延续千年的咒术家族。
如果说，从一开始人类与咒灵就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像图层一样，重叠、又互不干扰,偶尔有漏网之鱼逃逸，也掀不起大波澜。
那么日本咒灵如此昌盛的异状，便不得不引人深思了。
──天元的结界。
除此以外，黑子哲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他只是无法理解,如果说天元在日本设立的结界是导致影界区域性失效的缘由，同样能理解为，影界存在的时间也远在千年之上。那么属于黑子哲也的意识，又是如何附着其上的？
存在时间如此之长的影界,真的能轻易被一个各方面都普普通通的国中毕业生掌控吗？
他不相信巧合存在。
离开人迹罕至的阴暗小巷,黑子哲也全程未发一言，眼眸始终低垂着,仿佛一切沉思都化为实质,沉重到让他抬不起目光。
街边路灯早已亮起，道路两侧商店橱窗显眼极了,纯白色的装饰灯由下而上,打在摆好姿势的塑料模特身上。店内播放的舒缓音乐也透过门缝倾泻而出,与光亮一起,落在蓝发少年如纸般苍白的面颊，镀上一层薄光。
黑子哲也回到车边，没了下一处目的地,他罕见的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如同化作失了目标的幽灵，只知道漫无目的飘荡，浑身上下透露着茫然。
「有烟吗？」临到车前，他突然驻足，头也不回轻声问道。
若不是纳什注意力完全在他身上，还真听不见少年轻声轻语的问题。
他刚想回答自己哪来的烟，黑子哲也先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傻问题，兀自摇摇头：「算了，不该问你。」
街边不远便有商店，不论身高外表哪哪看都未成年的黑子哲也双手插兜，径直走向店面。出来时，他嘴里已经娴熟叼上香烟，捏着打火机，另一只手在端头挡风。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只出现一秒不到的摇曳火光已经点燃烟卷尽头。少年闭着眼帘，深深吸入一口，吐出的灰白烟雾模糊了他本就晦暗不明的眼眸。
纳什全须全尾围观了黑子哲也的举动。
他很少见对方抽烟，明明新换的衣服符合街头潮流，抽烟这种叛逆的举动只能让他向不良少年靠拢。但莫名的，少年做起来并不轻浮，本该澄澈的蓝眼眸像蒙上一层雾，透出让人胆颤的冰冷。
把锡伯吓到那次，他也是这副脸孔。
除了球队风评不好，其他方面意外守规矩的纳什一起靠在车身上，不时摇晃着冰块尚未化净的可乐，随意试探跨过雷池：「你心情很不好。」
「嗯。」黑子哲也靠着车门，以轻哼回答。
「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
「普通。」少年吐出简短词汇概括。
纳什不清楚影界具体信息，他没话找话的问题，问询方面也是有关杀手一类的日常。
但话题的开启很有效果。
黑子哲也摆脱了「嗯」「啊」「哦」万能回答敷衍公式，在又一次吞云吐雾间隙，轻轻弹了弹烟灰，深沉目光隔着刺鼻烟雾，凝视向虽然面目不显，却对灰黑色的世界倾泻出不显眼的好奇向往的青年。
谁还没个中二期。
他回答说：「除了随时可能失去生命，其余跟这边没什么不同。电影里的个人英雄主义落不到实处，占大多数的永远是普通人。」
虽说有时候他也想过，奇迹的世代这种超出常人的天才，即便真触碰到黑暗，也能脱离刀尖舔血的底层。像纳什或者赤司君这种拥有特殊的「眼」、隐隐触碰到异能者边缘的存在，还能更进一步。
但这种想法是不负责的。
很多时候，一点微弱的好奇心，就能毁掉一个自始至终没能离开阳光半步的人。
附近没垃圾桶，黑子哲也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做个乖宝宝。燃尽的香烟脱手，落地后被他随意用脚尖碾过，随后又从烟盒中抽出第二根，点烟的同时问：「喜欢篮球吗？」
纳什眉头陡然簇起，jabberk作风从来猖狂张扬，很少有人会问他无意义且弱智的问题，毕竟问了免不了会被嘲弄一番，但是布莱克……
「呵，突然问这种问题，我真搞不懂你平时都在想什么。」他到底还是嗤笑出声，表露出不屑一顾的一面。
少年再次抖抖烟灰，视线随着火光燃烧殆尽的残渣缓缓跌落，毫无征兆开口：「黑子哲也，我的名字。」
纳什颇感差异：「怎么突然想起现在告诉我？」
他早知道布莱克不可能是真名，但一个杀手对突然坦露实情，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下一秒自己小命不保。
他看到对方神情变了，明与平时毫无二致，眉眼弧度圆润的让人联想不到他的凶残本职，此时此刻，却流露出无法忽视的威压。
「收敛点你的好奇心吧，这不是游戏。」黑子哲也告诫道，「有喜欢的东西很好，就这样一直纯粹地走下去，比什么都好。」
「我没说喜欢。」青年反驳着，打了结的眉头始终没能松开。
这是被警告了。
纳什的神情略不自在，手中可乐杯也被烦躁地攥成团。以他的傲气，没谁敢以烦死人的命令口吻与他说话，但同时他也知道对方是杀手，身处在不同的世界，每句告诫一定有道理。
就很郁结。
意外的是，警告完的黑子哲也没有停下交谈，平平淡淡的语气，竟添了份苦涩：「很羡慕啊，自己喜欢的事物恰恰拥有才能。以前的我，光是追赶同伴的脚步已经拼尽全力了，结果还是被远远甩在后面。」
「很难想象还有你办不到的事。」
回过神来的纳什十分诧异，不自在的情绪被他整理好后，依然透露烦躁的碧色眼眸转动，又看到黑子哲也明显落寞的神情，奇怪念头突然直蹦而上：「喂，这副表情……你该不会指篮球？」
杀手居然有一起打过篮球的前同伴，还说跟不上同伴脚步，这是什么诡异发展？
那最早打爆不知道他身份时的jabberk又算什么？
然而黑子哲也没有否认。
「喂喂不是吧……？」
「以前有人说过，喜欢篮球的都是好人。」黑子哲也吐着气，「虽然这话很没道理，但偶尔相信一次也无妨。」
不然为什么见过这么多人，就篮球水平出众的jabberk入了他的眼。
心情格外微妙的金发青年扶着头，被烟味熏得很是烦躁：「……给我一根。」
「未成年不可以。」然后被黑子哲也严词拒绝。
「黑、啧，还是布莱克顺口，这么说你愿意跟我交流，完全是因为一群猴——你以前的同伴？」烦躁无处疏解的纳下意识追问。
话说一半，想到连黑子哲也都追不上的同伴水平后，强迫自己咽回差点脱口
而出的「猴子」，随后头疼地扶住额角。
黑子哲也面无表情望了望他：「要是不想承认你在我这比不上你眼中的猴子的话，是时候圆滑一点了。」
「切，随他去吧。」
有被对方反应娱乐到，少年轻笑出声，「就因为你不是，我才能说出口。」他眼底落寞被很好的掩盖，弹了弹烟灰，再次利用焦油和尼古丁做伪装，「现在活着敢往杀手身边凑的人不多了。」
「谢谢，纳什君，心情好了很多。」
纳什轻啧一声：「我可没兴趣给人当树洞。」
能让人冷静思考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事关重大，黑子哲也甚至无力维持普通高中生的假象，为了压抑住心底蔓延开来的烦躁不安，他烟抽得很凶，不过一会，脚边已经散落数个踩灭的烟头。
回头中也知道了肯定会说他。
毕竟现在身体已经无法不死不灭了。
他侧过身，颇为放纵地点燃又一支烟，整个人倚在车门旁，开始思索下一步举动。身旁的纳什也陪他够久了，忙碌一天，顾不上吃饭的他索性趁黑子哲也继续沉思时买来快餐，不管人吃不吃，姑且先放在后备箱上。
只是两人停留的地方，离洛山下榻酒店太近了。
考虑到学生还要倒时差，抵达夏威夷第一天，没给他们安排任何训练内容。初来异国他乡的学生又闲不住，哪怕算半个御宅族的黛千寻都没留在酒店，跟着大部队，一起上街领略异国风情。
然后就在回程时，遇到正面无表情叼着香烟的黑子哲也。
实渕玲央颇为犹豫，反复眨眨眼睛，口开得迟疑：「那不是……？」
按理说正常情况下他注意不到对方，但黑子哲也身边的人太显眼了，个头相较常人高不少，胳膊上还纹着一溜纹身，最主要的是他的气质与常人也天差地别。
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股气势真正的拥有者，是他身边正在吞云吐雾的蓝发少年。
「哦，是黑子啊！」被实渕玲央点醒，同样注意到对方的叶山小太郎似要窜上前来，「呜哇……难怪一天没见，原来是跟别人出来玩了吗？」
「话说回来好多烟头！」他兴奋的话没持续多久，便被实渕玲央猛地捂住嘴，挣扎着脱身后，还诧异问，「怎么了，玲央姐？」
这次不用对方阻止，叶山小太郎主动熄了声。
他都没注意到，见到黑子哲也后，赤司征十郎安静得让人害怕。
见到洛山众人的到来，黑子哲也拿烟的手停在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表情看似平淡，与眼神深沉的赤司征十郎遥遥相望，谁也没率先开口。
毕竟这些天他和小队长气氛本来就很僵，况且这也是他沉思太过，忽略了对方的到来。
还忽略了正在向此处接近的警察。
「喂，那个红头发的猴……」话说一半，纳什又顿了顿，强迫自己口。
他见黑子哲也神情不对，捏在手中的烟燃烧大半也不见有动作，视线便随他转移，见到一头红发的少年后，眉头微挑：「他是你口中的同伴？」
见两边人都没反应，不把猴子放眼里的青年认真审视起对面，本性暴露无遗，言语中充斥满轻蔑：「眼神不错，让人很不爽啊。」
「确实是眼睛的缘故。」黑子哲也突然回过来望他一眼，手中没燃尽的烟头落地，意有所指。
这两人在篮球上的能力简直一模一样。
「嗯？什么意思？」然而不真正
上场比试，纳什并不理解这段话的含义。
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黑子哲也突然拉开驾驶座车门，把目露挑衅的金发青年强行塞进去，还不给人系安全带。
「现在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违反法律。」少年又重重关上车门，凑到开了条缝的车窗处，声音低到任谁听着都是威胁，「这里本来不让停车，交通执法队马上会路过，你是自己坐到驾驶座，还是我把你绑上去？」
纳什：「……」
问题是他已经被塞进来了，还有询问的必要吗？他也知道布莱克要在这群猴子面前伪装高中生，烟抽就抽了，车肯定不能开，所以直接推锅给他。
但他真的没学过驾照。
一窗之隔，面无表情的黑子哲也笑得从未这般和善过。他指尖自车身上扫过，同一时间，车身内深沉的影子仿佛忽然有了生命，主动代替不会操作的司机进行一系列指令，不多久，发动机便发出嗡嗡轰鸣声。
这场面真的很掉san。
金发青年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毫无征兆抽动两下。
黑子哲也持续威胁：「无论你想说什么，现在都给我闭嘴。」
在少年的操控下，影子的技术不会差，驾驶员连方向盘都不用把，油门刹车也全权交由影子操作。
就是比较考验装饰物驾驶员的心理素质。
车身缓缓启动，纳什表情格外僵硬，甚至连奚落猴子的话都没心情说。而黑子哲也再转过身去就没理会过他了。
他双手插兜，摸到口袋内已经空了一半的烟盒，表情没有明显波动。
把这东西也和还没来得及吃的快餐一起丢车上好了，可惜刚刚忘记了。
小队长现在的心情不好受吧。
实渕玲央目露担忧，眉宇始终皱着没化开，不安地轻呼赤司征十郎的昵称：「小征？」
赤司征十郎深深看了仍站在路边的蓝发少年一眼，他身上烟味浓厚，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到，与国中时期性格固执的模样相差甚远，似乎已经走向两个极端。
黑子哲也依旧微笑着，只是嘴角的弧度小到看不清。
他收回视线，没有与仿佛等待他先开口的少年交谈：「走了。」
「真的没问题吗？」实渕玲央不安感更甚，一步三回头，却始终无法改变更多。
「已经僵持到这种地步了啊……」等到一群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处，黑子哲也这才苦笑出声，「抱歉，赤司君。」
就在最近了，还差最后一把火。
——
来到美国后，黑子哲也就没跟洛山篮球部一起行动过。
对此，白金教练没有意见，反正他不影响篮球部的训练想干什么都行，人消失后也不用找，只等回程的时候看看在不在就可以。
黑子哲也当天晚上就买了机票飞去洛杉矶。
小队长被他折腾得不轻，被无能为力感无时无刻笼罩着，刺激的第二人格临近崩溃边缘，这段时间甚至不愿与他交流，怕得到更糟糕的答案。
再加上黑子哲也隐约透露出来的自暴自弃，让他动摇感更甚。
会不会影响训练不好说，不过白金教练那边之前打过招呼，姑且算知道小队长精神方面的问题，这几天应该会多加重视，倒不是太担心。
到洛杉矶后，黑子哲也很快联系上乙骨忧太。
两人至少表面年纪相仿，与近似年纪的人交流黑子哲也轻车熟路。他这次换上熟悉的黑西装，提前
到约定地点等候着。
乙骨忧太与他想象的不同。
黑子哲也从俩鸡掰猫前同学那里得到过对方照片，不过时间颇早，是乙骨忧太高专一年级时候的留下的。照片中他留着一头爆炸海胆头，神情也不太自信，很难相信这样的少年是咒术界仅有四位特级咒术师之一。
然而眼前的少年气质完全不同。
「你好。」黑子哲也礼节性打着招呼，同时审视对方。
头发全梳下来了，看起来比照片阴郁的多，当然气势同样强多了，背后背着的疑似是被布条裹起的长刀，是咒具？
然而对方一开口，温和笑容浮现后，清透的声线便把他展露的形象更改完毕，容易让人做出「这是个性格不错的好孩子」的结论。
乙骨忧太问道：「黑子先生老师提起过你，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老师？」黑子哲也重复某个词汇，稍感疑惑，但现在不是吐槽那个人适不适合当老师的时间，便进入正题，「我确实有事需要咒术师协助。」
「在那之前，乙骨君是吧。」他缓慢向前一步，缩短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属于干部的气势轻微展露些许，「你眼中的我像什么？」
乙骨忧太的神情认真了。
黑子哲也步步紧逼，你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出他观察到的事实：「你隐藏得很好，但经验相对稚嫩。看到我的时候，在紧张吧？」
虽然只有一瞬，但他没有错过乙骨那时陡然上升的警惕。
他想知道缘由。
老师和夏油老师说了可以信任你，但说实话，我对黑子先生的第一感觉很糟糕。」
毕竟黑子哲也是那两位引荐的，乙骨忧太也被科普过对方多年前的丰功伟绩，对人有个大概印象。
他强行放下警戒心，皱起眉头回答着：「跟人格或是行为举止无关，黑子先生就像是容纳无数咒灵的容器，从头到脚散发很不妙的气息。」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居然能让里香产生畏惧的情绪。
「容器，差不多吧。」对此评价，黑子哲也若有所思。
「之君对我的评价是死物。」他提起另一人的看法，「比起人类或者咒灵，更像没有生命迹象的东西。」
老师吗？」
「……确实。」仔细辨别一番的乙骨点点头，「虽然很难靠肉眼分辨，但除去那些惹人不快的气息后，黑子先生本人完全没有任何咒力存在。」
「这样么……」
那么这就是他认知到自己是「守门人」后的转变了，不然这种异状，当初拥有六眼悟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没有继续就此话题谈论下去。
黑子哲也在前面带路，来到一处离市中心不远，现今已经停工的施工场地，旁若无人翻过紧锁的铁皮门进去。
他在一处孤零零的立柱前停下脚步，脚尖碾过地面碎石，扬起一片尘土，在乙骨忧太的注视下，抽出存放在影界中的短刀。
挥刀前，黑子哲也动作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面无表情开口：「姑且问一句，乙骨君见过高度腐烂的死尸吗？」得到对方警惕迟疑摇头的回答后，又补充一句，「那请小心。」
纵使已经被警告过，心里有点准备，在见到黑子哲也一刀劈开水泥柱后，乙骨忧太还是迅速捂住口鼻，下意识向后退一步。
水泥破裂后，暴露在他眼前的是一具高度腐烂的男尸，根本看不清面目如何，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直
直往鼻腔钻。
对咒灵他是专业的，这方面有点超纲。
勉强习惯气味后，他捏着鼻子问：「这人是？」
「杀死我家人的凶手。」黑子哲也回答，没有在意乙骨忧太陡然讶异的目光。
「我在解决他的时候已经调查过一轮，排除洗脑、受人指使、私仇等种种可能，但那时的我没有往咒术界方面想。」
他从口袋内掏出眼镜，但观察无果，能让他看见咒灵的眼镜来国外后在正常世界基本没用。
「如何？」所以他才会求助于咒术师。
「很微弱。」乙骨忧太表情逐渐严肃，「但这个人身上确实有咒力残秽。」
如果说，从一开始人类与咒灵就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像图层一样，重叠、又互不干扰,偶尔有漏网之鱼逃逸，也掀不起大波澜。
那么日本咒灵如此昌盛的异状，便不得不引人深思了。
──天元的结界。
除此以外，黑子哲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他只是无法理解,如果说天元在日本设立的结界是导致影界区域性失效的缘由，同样能理解为，影界存在的时间也远在千年之上。那么属于黑子哲也的意识，又是如何附着其上的？
存在时间如此之长的影界,真的能轻易被一个各方面都普普通通的国中毕业生掌控吗？
他不相信巧合存在。
离开人迹罕至的阴暗小巷,黑子哲也全程未发一言，眼眸始终低垂着,仿佛一切沉思都化为实质,沉重到让他抬不起目光。
街边路灯早已亮起，道路两侧商店橱窗显眼极了,纯白色的装饰灯由下而上,打在摆好姿势的塑料模特身上。店内播放的舒缓音乐也透过门缝倾泻而出,与光亮一起,落在蓝发少年如纸般苍白的面颊，镀上一层薄光。
黑子哲也回到车边，没了下一处目的地,他罕见的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如同化作失了目标的幽灵，只知道漫无目的飘荡，浑身上下透露着茫然。
「有烟吗？」临到车前，他突然驻足，头也不回轻声问道。
若不是纳什注意力完全在他身上，还真听不见少年轻声轻语的问题。
他刚想回答自己哪来的烟，黑子哲也先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傻问题，兀自摇摇头：「算了，不该问你。」
街边不远便有商店，不论身高外表哪哪看都未成年的黑子哲也双手插兜，径直走向店面。出来时，他嘴里已经娴熟叼上香烟，捏着打火机，另一只手在端头挡风。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只出现一秒不到的摇曳火光已经点燃烟卷尽头。少年闭着眼帘，深深吸入一口，吐出的灰白烟雾模糊了他本就晦暗不明的眼眸。
纳什全须全尾围观了黑子哲也的举动。
他很少见对方抽烟，明明新换的衣服符合街头潮流，抽烟这种叛逆的举动只能让他向不良少年靠拢。但莫名的，少年做起来并不轻浮，本该澄澈的蓝眼眸像蒙上一层雾，透出让人胆颤的冰冷。
把锡伯吓到那次，他也是这副脸孔。
除了球队风评不好，其他方面意外守规矩的纳什一起靠在车身上，不时摇晃着冰块尚未化净的可乐，随意试探跨过雷池：「你心情很不好。」
「嗯。」黑子哲也靠着车门，以轻哼回答。
「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
「普通。」少年吐出简短词汇概括。
纳什不清楚影界具体信息，他没话找话的问题，问询方面也是有关杀手一类的日常。
但话题的开启很有效果。
黑子哲也摆脱了「嗯」「啊」「哦」万能回答敷衍公式，在又一次吞云吐雾间隙，轻轻弹了弹烟灰，深沉目光隔着刺鼻烟雾，凝视向虽然面目不显，却对灰黑色的世界倾泻出不显眼的好奇向往的青年。
谁还没个中二期。
他回答说：「除了随时可能失去生命，其余跟这边没什么不同。电影里的个人英雄主义落不到实处，占大多数的永远是普通人。」
虽说有时候他也想过，奇迹的世代这种超出常人的天才，即便真触碰到黑暗，也能脱离刀尖舔血的底层。像纳什或者赤司君这种拥有特殊的「眼」、隐隐触碰到异能者边缘的存在，还能更进一步。
但这种想法是不负责的。
很多时候，一点微弱的好奇心，就能毁掉一个自始至终没能离开阳光半步的人。
附近没垃圾桶，黑子哲也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做个乖宝宝。燃尽的香烟脱手，落地后被他随意用脚尖碾过，随后又从烟盒中抽出第二根，点烟的同时问：「喜欢篮球吗？」
纳什眉头陡然簇起，jabberk作风从来猖狂张扬，很少有人会问他无意义且弱智的问题，毕竟问了免不了会被嘲弄一番，但是布莱克……
「呵，突然问这种问题，我真搞不懂你平时都在想什么。」他到底还是嗤笑出声，表露出不屑一顾的一面。
少年再次抖抖烟灰，视线随着火光燃烧殆尽的残渣缓缓跌落，毫无征兆开口：「黑子哲也，我的名字。」
纳什颇感差异：「怎么突然想起现在告诉我？」
他早知道布莱克不可能是真名，但一个杀手对突然坦露实情，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下一秒自己小命不保。
他看到对方神情变了，明与平时毫无二致，眉眼弧度圆润的让人联想不到他的凶残本职，此时此刻，却流露出无法忽视的威压。
「收敛点你的好奇心吧，这不是游戏。」黑子哲也告诫道，「有喜欢的东西很好，就这样一直纯粹地走下去，比什么都好。」
「我没说喜欢。」青年反驳着，打了结的眉头始终没能松开。
这是被警告了。
纳什的神情略不自在，手中可乐杯也被烦躁地攥成团。以他的傲气，没谁敢以烦死人的命令口吻与他说话，但同时他也知道对方是杀手，身处在不同的世界，每句告诫一定有道理。
就很郁结。
意外的是，警告完的黑子哲也没有停下交谈，平平淡淡的语气，竟添了份苦涩：「很羡慕啊，自己喜欢的事物恰恰拥有才能。以前的我，光是追赶同伴的脚步已经拼尽全力了，结果还是被远远甩在后面。」
「很难想象还有你办不到的事。」
回过神来的纳什十分诧异，不自在的情绪被他整理好后，依然透露烦躁的碧色眼眸转动，又看到黑子哲也明显落寞的神情，奇怪念头突然直蹦而上：「喂，这副表情……你该不会指篮球？」
杀手居然有一起打过篮球的前同伴，还说跟不上同伴脚步，这是什么诡异发展？
那最早打爆不知道他身份时的jabberk又算什么？
然而黑子哲也没有否认。
「喂喂不是吧……？」
「以前有人说过，喜欢篮球的都是好人。」黑子哲也吐着气，「虽然这话很没道理，但偶尔相信一次也无妨。」
不然为什么见过这么多人，就篮球水平出众的jabberk入了他的眼。
心情格外微妙的金发青年扶着头，被烟味熏得很是烦躁：「……给我一根。」
「未成年不可以。」然后被黑子哲也严词拒绝。
「黑、啧，还是布莱克顺口，这么说你愿意跟我交流，完全是因为一群猴——你以前的同伴？」烦躁无处疏解的纳下意识追问。
话说一半，想到连黑子哲也都追不上的同伴水平后，强迫自己咽回差点脱口
而出的「猴子」，随后头疼地扶住额角。
黑子哲也面无表情望了望他：「要是不想承认你在我这比不上你眼中的猴子的话，是时候圆滑一点了。」
「切，随他去吧。」
有被对方反应娱乐到，少年轻笑出声，「就因为你不是，我才能说出口。」他眼底落寞被很好的掩盖，弹了弹烟灰，再次利用焦油和尼古丁做伪装，「现在活着敢往杀手身边凑的人不多了。」
「谢谢，纳什君，心情好了很多。」
纳什轻啧一声：「我可没兴趣给人当树洞。」
能让人冷静思考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事关重大，黑子哲也甚至无力维持普通高中生的假象，为了压抑住心底蔓延开来的烦躁不安，他烟抽得很凶，不过一会，脚边已经散落数个踩灭的烟头。
回头中也知道了肯定会说他。
毕竟现在身体已经无法不死不灭了。
他侧过身，颇为放纵地点燃又一支烟，整个人倚在车门旁，开始思索下一步举动。身旁的纳什也陪他够久了，忙碌一天，顾不上吃饭的他索性趁黑子哲也继续沉思时买来快餐，不管人吃不吃，姑且先放在后备箱上。
只是两人停留的地方，离洛山下榻酒店太近了。
考虑到学生还要倒时差，抵达夏威夷第一天，没给他们安排任何训练内容。初来异国他乡的学生又闲不住，哪怕算半个御宅族的黛千寻都没留在酒店，跟着大部队，一起上街领略异国风情。
然后就在回程时，遇到正面无表情叼着香烟的黑子哲也。
实渕玲央颇为犹豫，反复眨眨眼睛，口开得迟疑：「那不是……？」
按理说正常情况下他注意不到对方，但黑子哲也身边的人太显眼了，个头相较常人高不少，胳膊上还纹着一溜纹身，最主要的是他的气质与常人也天差地别。
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股气势真正的拥有者，是他身边正在吞云吐雾的蓝发少年。
「哦，是黑子啊！」被实渕玲央点醒，同样注意到对方的叶山小太郎似要窜上前来，「呜哇……难怪一天没见，原来是跟别人出来玩了吗？」
「话说回来好多烟头！」他兴奋的话没持续多久，便被实渕玲央猛地捂住嘴，挣扎着脱身后，还诧异问，「怎么了，玲央姐？」
这次不用对方阻止，叶山小太郎主动熄了声。
他都没注意到，见到黑子哲也后，赤司征十郎安静得让人害怕。
见到洛山众人的到来，黑子哲也拿烟的手停在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表情看似平淡，与眼神深沉的赤司征十郎遥遥相望，谁也没率先开口。
毕竟这些天他和小队长气氛本来就很僵，况且这也是他沉思太过，忽略了对方的到来。
还忽略了正在向此处接近的警察。
「喂，那个红头发的猴……」话说一半，纳什又顿了顿，强迫自己口。
他见黑子哲也神情不对，捏在手中的烟燃烧大半也不见有动作，视线便随他转移，见到一头红发的少年后，眉头微挑：「他是你口中的同伴？」
见两边人都没反应，不把猴子放眼里的青年认真审视起对面，本性暴露无遗，言语中充斥满轻蔑：「眼神不错，让人很不爽啊。」
「确实是眼睛的缘故。」黑子哲也突然回过来望他一眼，手中没燃尽的烟头落地，意有所指。
这两人在篮球上的能力简直一模一样。
「嗯？什么意思？」然而不真正
上场比试，纳什并不理解这段话的含义。
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黑子哲也突然拉开驾驶座车门，把目露挑衅的金发青年强行塞进去，还不给人系安全带。
「现在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违反法律。」少年又重重关上车门，凑到开了条缝的车窗处，声音低到任谁听着都是威胁，「这里本来不让停车，交通执法队马上会路过，你是自己坐到驾驶座，还是我把你绑上去？」
纳什：「……」
问题是他已经被塞进来了，还有询问的必要吗？他也知道布莱克要在这群猴子面前伪装高中生，烟抽就抽了，车肯定不能开，所以直接推锅给他。
但他真的没学过驾照。
一窗之隔，面无表情的黑子哲也笑得从未这般和善过。他指尖自车身上扫过，同一时间，车身内深沉的影子仿佛忽然有了生命，主动代替不会操作的司机进行一系列指令，不多久，发动机便发出嗡嗡轰鸣声。
这场面真的很掉san。
金发青年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毫无征兆抽动两下。
黑子哲也持续威胁：「无论你想说什么，现在都给我闭嘴。」
在少年的操控下，影子的技术不会差，驾驶员连方向盘都不用把，油门刹车也全权交由影子操作。
就是比较考验装饰物驾驶员的心理素质。
车身缓缓启动，纳什表情格外僵硬，甚至连奚落猴子的话都没心情说。而黑子哲也再转过身去就没理会过他了。
他双手插兜，摸到口袋内已经空了一半的烟盒，表情没有明显波动。
把这东西也和还没来得及吃的快餐一起丢车上好了，可惜刚刚忘记了。
小队长现在的心情不好受吧。
实渕玲央目露担忧，眉宇始终皱着没化开，不安地轻呼赤司征十郎的昵称：「小征？」
赤司征十郎深深看了仍站在路边的蓝发少年一眼，他身上烟味浓厚，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到，与国中时期性格固执的模样相差甚远，似乎已经走向两个极端。
黑子哲也依旧微笑着，只是嘴角的弧度小到看不清。
他收回视线，没有与仿佛等待他先开口的少年交谈：「走了。」
「真的没问题吗？」实渕玲央不安感更甚，一步三回头，却始终无法改变更多。
「已经僵持到这种地步了啊……」等到一群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处，黑子哲也这才苦笑出声，「抱歉，赤司君。」
就在最近了，还差最后一把火。
——
来到美国后，黑子哲也就没跟洛山篮球部一起行动过。
对此，白金教练没有意见，反正他不影响篮球部的训练想干什么都行，人消失后也不用找，只等回程的时候看看在不在就可以。
黑子哲也当天晚上就买了机票飞去洛杉矶。
小队长被他折腾得不轻，被无能为力感无时无刻笼罩着，刺激的第二人格临近崩溃边缘，这段时间甚至不愿与他交流，怕得到更糟糕的答案。
再加上黑子哲也隐约透露出来的自暴自弃，让他动摇感更甚。
会不会影响训练不好说，不过白金教练那边之前打过招呼，姑且算知道小队长精神方面的问题，这几天应该会多加重视，倒不是太担心。
到洛杉矶后，黑子哲也很快联系上乙骨忧太。
两人至少表面年纪相仿，与近似年纪的人交流黑子哲也轻车熟路。他这次换上熟悉的黑西装，提前
到约定地点等候着。
乙骨忧太与他想象的不同。
黑子哲也从俩鸡掰猫前同学那里得到过对方照片，不过时间颇早，是乙骨忧太高专一年级时候的留下的。照片中他留着一头爆炸海胆头，神情也不太自信，很难相信这样的少年是咒术界仅有四位特级咒术师之一。
然而眼前的少年气质完全不同。
「你好。」黑子哲也礼节性打着招呼，同时审视对方。
头发全梳下来了，看起来比照片阴郁的多，当然气势同样强多了，背后背着的疑似是被布条裹起的长刀，是咒具？
然而对方一开口，温和笑容浮现后，清透的声线便把他展露的形象更改完毕，容易让人做出「这是个性格不错的好孩子」的结论。
乙骨忧太问道：「黑子先生老师提起过你，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老师？」黑子哲也重复某个词汇，稍感疑惑，但现在不是吐槽那个人适不适合当老师的时间，便进入正题，「我确实有事需要咒术师协助。」
「在那之前，乙骨君是吧。」他缓慢向前一步，缩短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属于干部的气势轻微展露些许，「你眼中的我像什么？」
乙骨忧太的神情认真了。
黑子哲也步步紧逼，你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出他观察到的事实：「你隐藏得很好，但经验相对稚嫩。看到我的时候，在紧张吧？」
虽然只有一瞬，但他没有错过乙骨那时陡然上升的警惕。
他想知道缘由。
老师和夏油老师说了可以信任你，但说实话，我对黑子先生的第一感觉很糟糕。」
毕竟黑子哲也是那两位引荐的，乙骨忧太也被科普过对方多年前的丰功伟绩，对人有个大概印象。
他强行放下警戒心，皱起眉头回答着：「跟人格或是行为举止无关，黑子先生就像是容纳无数咒灵的容器，从头到脚散发很不妙的气息。」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居然能让里香产生畏惧的情绪。
「容器，差不多吧。」对此评价，黑子哲也若有所思。
「之君对我的评价是死物。」他提起另一人的看法，「比起人类或者咒灵，更像没有生命迹象的东西。」
老师吗？」
「……确实。」仔细辨别一番的乙骨点点头，「虽然很难靠肉眼分辨，但除去那些惹人不快的气息后，黑子先生本人完全没有任何咒力存在。」
「这样么……」
那么这就是他认知到自己是「守门人」后的转变了，不然这种异状，当初拥有六眼悟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没有继续就此话题谈论下去。
黑子哲也在前面带路，来到一处离市中心不远，现今已经停工的施工场地，旁若无人翻过紧锁的铁皮门进去。
他在一处孤零零的立柱前停下脚步，脚尖碾过地面碎石，扬起一片尘土，在乙骨忧太的注视下，抽出存放在影界中的短刀。
挥刀前，黑子哲也动作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面无表情开口：「姑且问一句，乙骨君见过高度腐烂的死尸吗？」得到对方警惕迟疑摇头的回答后，又补充一句，「那请小心。」
纵使已经被警告过，心里有点准备，在见到黑子哲也一刀劈开水泥柱后，乙骨忧太还是迅速捂住口鼻，下意识向后退一步。
水泥破裂后，暴露在他眼前的是一具高度腐烂的男尸，根本看不清面目如何，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直
直往鼻腔钻。
对咒灵他是专业的，这方面有点超纲。
勉强习惯气味后，他捏着鼻子问：「这人是？」
「杀死我家人的凶手。」黑子哲也回答，没有在意乙骨忧太陡然讶异的目光。
「我在解决他的时候已经调查过一轮，排除洗脑、受人指使、私仇等种种可能，但那时的我没有往咒术界方面想。」
他从口袋内掏出眼镜，但观察无果，能让他看见咒灵的眼镜来国外后在正常世界基本没用。
「如何？」所以他才会求助于咒术师。
「很微弱。」乙骨忧太表情逐渐严肃，「但这个人身上确实有咒力残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