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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7 章 齐弈果曹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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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人看来,下了多年围棋、一度踏入职业行列的人断不会靠感情用事。纹称笔直纵横各十九条线,形成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手谈久了,好像人的脑子到心都能洞明清晰,算路在胸。母亲老何也这么认为,所以她骂过齐弈果,「棋都下进狗肚子。」

    因为感情用事,齐弈果忽然要放弃来之不易的职业入口而转向正规高考。她爷爷不明白,小齐说我有点小聪明,但天赋不是顶格的。围坛几十年,中国女棋手中也就出了一个芮乃伟。我撑死都拿不到一个「名人」。老爷子听了这番话沉吟许久,最后说出让小齐琢磨了多年才咂摸出所以然的话,「你真想明白了?棋可以重来,人生没有点目归零再重新落子的机会。」

    又说,「算了。你这孩子,下棋下不透,换条路再看看。性子还是薄了。」

    齐弈果始终想不明白「性子薄」这个评价。她执拗地证明,不下棋了,在学业上也能显出「性子厚」的一面。少年人一旦陷入「演这么一出」的自我感动大戏中,难免用力过猛到自己都信以为真。

    她在当年的八中普通班排名三十多,年级排名也属于车屁股那一溜的。但她有名,因为职业入了段,曾经代表八中去省里参加中学围棋比赛,拿了亚军回来。忽然有一天,老师发现学习上闷不作声、不少功课在及格线上晃荡的她在课余不钻研棋谱,而是捧着辅导资料练习解题思路就很吃惊。

    齐弈果还算准了曹芸的上课下课和开会时间,,她真的属于别人吗?」

    曹芸属于别人的,至少当时是。中学生好八卦,刚开学一个月,一个两个在学校门口看到来接老师下班的男朋友,当天就在全班传开。年轻老师刚下课就被熟络的同学围着问,「你男朋友也是老师吗?」

    脸红的小老师低头抿唇,「是骨科医生。」再故意拧起两条细眉毛,「你们关心这个做什么?这次月考低于一百三十分我可不会客气。」

    那时齐弈果还在心里打谱,坐在位置上双眼低垂,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像解开了谜题,她在座位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抬头扫过讲台,却对上曹芸的眸子。齐弈果被那双温柔眼睛烫了下,又立即低头翻棋谱,也是从那会儿开始,她引以为傲的定力开始漏水破功。

    她坐在靠墙壁的位置,吗?」

    好啊。曹芸满口应下。每工作日,有四个下午在放学后教小齐语法。女孩聪明,说您只管快速讲,我听得明白。回去再做题复习,不会忘的。

    曹芸怕她底子薄,还是讲得很少很慢。齐弈果这是忘记了性子该有的厚薄,有些急了,「没事,老师,你再讲快点。我懂的地方可以掠过。」又建议,「要不,我来对着您讲?错的地方您打断我,再纠正?」

    这学法倒是新鲜,曹芸捧起水杯,「好啊。」

    好啊。曹芸依旧不急不忙,简单的两个汉字组成了一句简短的口头语,却在齐弈果心里留下长长的痕迹,像火箭腾空后的尾气,也像震住对手的那粒棋子铿锵落在棋盘上的回声。

    齐弈果又想到那个念头,「她真的属于别人吗?」她张嘴,愣了会儿,在曹芸的鼓励下才开始讲解语法。讲十分钟,曹芸不打断。最后眯起眼睛笑着和齐弈果解释哪里讲得非常棒,哪里认知有误区……

    齐弈果性子薄,漏气破功那天开始就动摇了下棋的根本,反而思索起要如何得到老师的注意和青睐。她性子也厚,丢了努力近十年的围棋,为了拿出真切的成绩单排名没日没夜地学,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全班第二十名、第十名、第一名、年级前二十名……人家看到的是齐弈果「蹿」了出来,不太知道她的辛苦,除了曹芸。

    曹芸说,你不要这么小就不要命的熬夜呀。齐弈果说你怎么知道?曹芸

轻轻点了下学生的黑眼圈,「都没消过。」还有,两颊瘦没了。真累了,就去我办公室休息一节课半节课吧,我去和你们班主任解释。曹芸贴心道。

    曹芸又说,将近一学期了,你的语法基础补得差不多啦。齐弈果明白了,「老师,我占用你太多下班时间。」曹芸说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被有些同学和家长知道,以为我偏心你。

    「那你就说,我是你亲戚家的孩子。我是你表妹。」姐姐帮妹妹不就天经地义了?齐弈果的回答得到曹芸的一记轻轻的栗子。之后她怎么处理的就没告诉学生,而齐弈果也没让她失望,每次考试都没低于一百四。

    每次两人从办公室出来时,外面天也黑了。有好几次,曹芸的男朋友就等在校门外,看到女朋友时带着怨气,再冷冷瞥一眼齐弈果。

    他的确可以有情绪。齐弈果想着,心中又不清不楚地有些快乐。

    如果曹芸的男朋友不来,齐弈果就骑着自行车载着老师在梧桐树下穿行。一边骑车一边背着葛底斯堡演说,再被曹芸伸掌拍背,「你闭嘴吧,整体在学校被你吵得不行,下班快放过我。」

    曹芸也问,「齐弈果,你不是职业棋手了吗?为什么开始拼命搞学习了?」

    小齐说为了将来啊。

    曹芸摇头,「你连我也骗啊。」

    蹬车的女孩笑,「我想当医生。」

    当什么医生?

    骨科。

    得到回答的曹芸先是沉默,半晌才说,骨科里几乎没女医生的,非常辛苦。你可以考虑别的科啊。

    齐弈果刹车,回头看着她的老师,「不,就要考骨科。」她性子此时薄得不能再薄,因为曹芸的眼睛让她动摇而胆怯。她的唇哆嗦了下,曹芸松开圈着她腰部的手下车,摸了摸女孩的马尾,「为什么非考骨科不可呢?」

    如果厚性子的曹芸也有薄的时候,就薄在那个问题上。有些话特别讲究吐出来的语境,这个问题被提出的语境非常复杂。不仅在每天下班后她无视「偏心」的悠悠众口和学生的相伴,也不仅仅在多少次她们同行路上,更不在齐弈果面无表情地在擦完黑板后偷偷夹在老师书中的巧克力中,也不在好多晚上,齐弈果打电话给曹芸「问功课」被接通的沉默瞬间。

    曹芸还是问出来了。她犯了年轻教师的错误,「和学生走得太近。」近到有时真觉得这是「妹妹」。

    「为什么非考骨科不可?」话出口,她直觉就问错了。

    「因为他是骨科的。」齐弈果笑,扭头看着前方的路就再也不解释,最后说,「你上车。」

    震惊的曹芸半天才说,算了。很近了,我走回家。

    此时才学习上开始意气风发的齐弈果又说,「曹芸,你快点上车。」

    曹芸像被一口气堵住,顺了后才带着惊异,「你不得了呢。」

    她还是上了车,齐弈果觉得曹芸似乎变重了,那是她心里越积压越多的疑问所致。那天她们没在曹芸家小区门口继续依依不舍地聊天,曹芸说「谢谢」后就大步离开。

    齐弈果在她身后喊,「说好了周末我教你下棋啊。」

    曹芸停步回头,无奈看着这个女孩,「先放放吧。」

    齐弈果已经没了勇气,她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晚饭吃不下,题也做不进去。反而从床底下拖出落灰的棋盘擦干净,一个人坐到了小半夜。

    落一子、两子、三子……,走了二十几手,就觉得感觉不对。她的棋退化了,太薄了。

    那一刻,齐弈果才意识到自己的「厚」有不少演出的成分,她入了戏,太深太深,竟然面对曹芸说出那句话,「因为他是骨科的。」

    这意味着什么?曹芸会如何想?

爷爷说的对,没有点目归零的时候。选择了这条路,就是泼一盆盆水再硬着头皮走一段罢了。小齐坐在棋盘前,双眼泼出好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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