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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阳谋,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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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现在的领导班子,只有某皇子殿下,彬州司马辛戚以及县官易希三人。

    其中,年仅十三岁的皇子殿下无权无势;拖家带口的彬州司马一举一动都要听朝廷调令;只有县官易希,好歹认识一两个江湖人士。

    时疫方生时,曾送易希返乡的陈雪寒恰好也在。他本来是得闲来探望旧友,却不想遇到这种天灾,江湖儿女自有满腔热血,生死大事如何能袖手旁观?也是亏得他,日夜兼程请来了况家十几个大夫,又好几次不辞辛苦去半路上接从各地运来的草药。后来查清楚疫源后,他还自告奋勇,亲自去通过自己的人脉寻求解药。

    这等人,连秋静淞都不得不叹一声「乃真侠士也」。

    偏偏她什么也不能做。

    时疫的消息还没传出去时,曾经来过清河的玉春明就带着人火急火燎赶来了。他在别苑中住下,并不妨碍秋静淞与外界消息往来,可每当她打算出去,玉春明总会跪下求他三四保重。一手感情牌,打得秋静淞就算面色铁青,也只能回来扶起这个娘舅。

    实在无奈,秋静淞只能把身边所有的人全部派给易希为用,然后每日在玉春明的注视下,于府中枯等。

    刚查出来的疫病源头连带着罗哉投毒的事被一起上报,路上再快,也要耽搁个五六日。这等消息的五六日里,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百姓们的用水问题。

    染上疫病的人都是喝过河中生水所致,像那些家里有水井,或者是将水煮开了再喝的自然不在其内。事发后统计,清河县中生病的和没生病的大约为三七之数。为了方便照顾,由司马辛戚出兵,将城郊乡间的病户一同带入城中安置。人一多,水就有些不够用。易希深知民心,自己先将府衙后门打开让百姓提水。他这一招以退为进使得极妙,第二天还没开口就有许多人家主动打开大门供人用水。疫病传播得到控制,大夫们也在努力修改药方控制病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没过两日,沿着河边挖井的住户家里的水井似乎也被渗透,陆续又有人因为喝了生水病倒。

    新增了一批病人,况家调来的大夫纷纷被气得仰倒,「愚民啊,不是说了不能喝生水吗?怎么还有人为了柴火钱省烧水的麻烦?再省,命就没了!」

    易希没法子,只能调来三两个衙役,每日三遍大街小巷敲锣提教百姓勿食生水一事。

    然后便是水又不够用了。

    秋静淞在听闻这个消息后,立马表示别苑中还有两口水井。

    清楚这些日子把人逼得不轻,在这件事上,玉春明也没吭声。

    只是当初这所别苑建的时候,就各方追求雅致,如今就算开了后侧门,也得绕好一段路,所以百姓们取水的效率并不高。

    秋静淞看在眼里,虽心里着急却并没作声,当天傍晚人都回去后,她直接就带着人把水井旁边的那面墙给推了。

    收拾现场时人手不够,她亲自下场帮忙去捡那些破开的青砖,一个一个地靠着墙垒好。

    玉春明一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与去年相比,这个少年真的长大了很多。最近似乎是因为城中的疫病烦心,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只是就算再怎么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也能从中看出风骨。

    这种天生的姿态,是玉家人不具备的,是玉家毕生追求的,是真正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士族才有的!

    玉春明有时候很想知道,这样的一个孩子在深宫中,到底是如何长大的呢?他是否也有为了生存而向现在这样弯下身躯呢?

    「孤很健壮。」玉春明走神之际,秋静淞突然开口了。她侧头时,还有几滴汗液从她已经初见棱角的脸上划过,「这次的疫病是真正的病从口入,舅舅应该知道的。」

感觉自己似乎要打喷嚏了,玉春明连忙取了一个鼻烟壶嗅了嗅,然后在秋静淞的注视下拿帕子掩着嘴说:「臣也是为了殿下好。您可知道,您的外祖父在听到清河这次的事后,担心到几近晕厥?让您身处如此危险之中,是玉氏全族的不对。您放心,清河的疫病不会再接着恶化的。不仅有况家人,咱们玉氏也在想法子呢。」

    对他这种说法,秋静淞心里下意识的反感,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漠然,「其实受害的全是无辜的百姓们,听得舅舅这么说,孤只觉得有愧。舅舅还是赶紧休书一封告诉家里人,不要首尾颠倒,乱了本来方寸。」

    玉春明惊觉不对,连忙解释,「民大过天,可人情也大过天啊。殿下,您毕竟是玉家的孩子。」

    「孤知道,所以孤会听舅舅的。但是,孤也有自己的想法。」把最后一块砖头垒上去,秋静淞扶着被砸地有些丑陋的墙说:「明日孤想出去看看,舅舅若不放心,可以跟孤一起出去。」

    玉春明张了张嘴,有了刚才的那一段,倒不好再像以前那样下跪「要挟」了。他心中抱愧,道:「是臣让殿下难做了。」

    秋静淞笑了笑,却不是因为开心,「有天灾,便会生出人祸。舅舅,我相信您应该比孤更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这些天您也见到了,不管病情如何蔓延,清河却没有发生,甚至连今天下午前来取水的人们都井然有序。您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玉春明回话,她就自己答道:「那是因为孤在。就算孤在宫中如何不堪,清河的百姓都对孤始终如一的尊敬。只要孤在,他们就会觉得朝廷没有抛弃清河;只要孤在,他们就会觉得未来是有希望的。之前舅舅说的每件事,孤都遵守了,那些就当是孤给舅舅尽的孝。今日之后,孤想自己做决定,还请舅舅千万如何不要阻拦。」

    这番话,绵里藏针,玉春明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躲在回廊过道口偷看的程婧脸上露出笑意,「我还以为她这次会被玉春明拿住呢。」

    「她不会被人拿住的。」阿季在她身侧说:「你知道吗?钟先生最近在教她如何使阳谋。现在看起来,她学得很好。」

    程婧转眼,故意打趣他,「那你呢,你又学到了什么?」

    「我还在背史书呢。」阿季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他起步太晚,书到用时方恨少。同时他又说:「婧儿,你平日里对功课也不要懈怠。我最近慢慢能理解她为什么要求你读书了,她是想让你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你知道吗?」qs

    「我不要。」程婧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怎么样的,她自己清楚。

    翌日,秋静淞把自己收拾利索,早早地出了门。

    在街上,她还遇到了几个熟人。

    「小殿下。」

    「婆婆身子可还好?」

    「好着呢。」

    「水一定要记得烧开了喝。不要怕,大夫们很快就会把治病的法子研究出来的。」

    「诶。」

    过后,几乎是每见一个人,秋静淞都会说一句类似的话。

    街上的人其实不多,秋静淞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她低头对着双手哈了口气。

    冬天的早晨安静极了,连声鸟叫都听不到。

    偏生,这时她恰好听到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

    好奇地闻声找过去,秋静淞看到小巷之中林说正在缠着绳子,好把泼了一地水的木桶拉起来。

    少年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秋静淞担心,上前伸手帮他。

    本想道谢,看清楚人后林说连忙拦住她,「使不得。」

    「怎地突然

客气?」秋静淞自问予他不同,见他如此生疏,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你,家里有人生病了?」

    林说点头,躬身把空桶挑了起来,「是我娘。」

    秋静淞记得,他本来是住在县城外的。

    看来是因为疫病被转移到城内了。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问:「你一个人照顾母亲?」

    「还有我亚父。」林说生性内敛,对秋静淞却有问必答:「疫病出现后,仆人因为担心家里,被我亚父放回去了大半。后来,我娘又病了,亚父虽然跟着一起来了县城,我却不好什么事都让他亲力亲为,索性今天起得早,帮忙着来挑两担水。」

    重新到了附近的水井取了水,林说挑在肩边走边问:「你最近可还好?」

    秋静淞点头,「再好不过。」

    林说摇头,「可我看你瘦了。可是忧心?」

    秋静淞沉默一阵后说:「我猜不准朝廷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情。我很喜欢清河,我希望这里的人和山水都好好的。」

    林说眨了眨眼,没说话。

    到了他暂时住的地方,他在门口把秋静淞拦下,「我一会儿就出来,你待会儿可有空?陪我去个地方吧。」

    秋静淞自然应允。

    林说出来后带着她上了山。

    不是她以前住的那座,这里的路更陡,更险,更难走。

    秋静淞已经跟着离巧学了半年轻功,有正确的步法,她走起来还算轻松。令人惊异的是,看起来并不会武功的林说状态竟不比她差。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常来这儿?」

    「以前,每天都来。」

    拨开面前比人还要高的枯草,林说喘了口气说:「就快到了。」

    秋静淞在心里根据来时的路画了个地图,她猜到:「你这是要带我去边境?」

    林说点头,「有个东西,想让你也看看。」

    秋静淞好奇地问:「是什么?」

    林说没卖关子,直说:「清河和罗哉只隔了一座山。」

    秋静淞点头,「我知道。上次遇见细作,我只当有人心怀不轨,却没料到他罗哉真敢与我朝动手。」

    「每年冬天,罗哉缺了粮食,都会来找清河的不痛快。这次疫病来势汹汹,却不算死局。」

    林说真正想跟秋静淞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扒开这片土地挡住他的最后一簇草,侧身让秋静淞上前,「你来看。」

    隐隐约约,秋静淞听到了凿冰的声音。

    没了遮挡,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条一望无际的冰河。

    「这里是……」

    「是清河唯一跟宋国有交界的地方。」

    林说带着秋静淞沿着他熟知的小路下去,到了河边,秋静淞这才看到冰上站了好多将士,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个将士在拿着工具凿冰。

    一大块一大块的冰破裂下沉,每当有河水慢慢地涌上来时,总会跳出一小堆鱼群。

    可显然,将士们凿冰的目的不是为了那些还没长成的鱼群。

    林说指着最近的一个缺口说:「今年天气太冷,这个地方差不多到了明天就会被重新冻住,然后又得重新凿。」

    秋静淞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难受。

    「你刚才说,河对岸就是宋国?」

    林说点头,「赵国跟宋国真正交界的地方是西余,可是很多人不知道,清河跟宋国也有一处交界。」

    「就是这条河?」

    「这条河叫坤河。河水很深,河面也很宽,没有人知道它的来源在哪里,只知道他一年四季都有奔腾

的河水。河底乱石重生,有数不尽的暗礁,船只根本无法在其中航行,也因此,成了清河与宋国最完美的一道防线。」

    秋静淞隐隐能够明白过来,「可是没有人想到,因为清河天气恶劣,这条河就算再怎么波涛汹涌,冬天也是要结冰的。」

    「如果宋国那边的河面也结了冰……」

    「坤河就成了他们直通赵国的康庄大道!」

    这就是为什么每到冬天都会有将士日复一日的上河面凿冰。

    看似歌舞升平的赵国,其实每日都在邻国的虎视眈眈中。

    林说带着秋静淞在河边走着,「我之前就住在这边,自懂事后,每年冬天都要来这里看看。」

    他那种居安思危的精神状态,就是这么成长起来的。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总认为三国鼎立的时候不会太久。一定会有哪国突然发难,然后将整个天下拖入水深火热之中。届时硝烟四起,清河的百姓,赵国的百姓,全天下的百姓,将如何自处?」

    秋静淞不知抱着何等心情说了一句:「解决战争的办法只有战争。」

    林说不赞同,也不反对,他只是轻轻地说:「那一天迟早会来,我们只缺少一个将战争尽快结束的领头人。」

    河边的冷风刮得人脸生疼。

    那些凿冰的将士以及林说惶恐不安的心情融入这片萧索的天地间,深深地刻进了秋静淞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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